一个朋友跟我说，他儿子今年去郑州上大一，每月给孩子1200元生活费 。

(资料图片)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，像是给自己定了个规矩。

他说男孩子不能惯，钱多了容易学坏。

我当时没接话。

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了，叫老周，做建材生意，不算大富，但手里也不紧。

他儿子我见过，瘦高个，话不多，眼睛总往地上看。

老周问我，1200够不够？

我说，郑州那种大城市，物价不便宜，但也看孩子怎么花。

他摆摆手，说够，怎么不够，吃饭穿衣学校都便宜。

过了一个多月，老周打电话给我，声音有点哑，说儿子每个月月底都问他要钱，有时候三百，有时候五百。

他说，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？

我说，你去学校看看孩子，别光给钱。

老周没去。

他说生意忙，走不开。

第二个月，他儿子打电话来，说钱不够用。

老周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，说他不懂事，说家里不容易，说他爸当年一个月才几百块。

他儿子没说话，挂了电话。

老周跟我抱怨，说现在的孩子，真是没救了。

第三个月，他儿子没再打电话。

老周反而慌了，打电话给我，说孩子是不是出事了。

我说你去学校看看。

他还是说忙。

后来他老婆去了。

回来的时候，他老婆眼睛红着，坐在沙发上不说话。

老周问她怎么了，她说，儿子在学校食堂打工，每天晚上去洗碗，一小时十块钱。

周末去发传单，一天八十。

老周愣住了，问，那1200呢？

他老婆说，1200交了学费，剩下的买生活用品，吃饭都不够。

他老婆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几包方便面，还有一张小票，小票上写着：郑州大学食堂，消费2.5元。

老周看着那几包方便面，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
他说，我不是没钱，我就是想让他懂事。

他老婆站起来，把塑料袋扔在茶几上，说，懂事？

你儿子这个月瘦了八斤，你知道吗？

他老婆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
老周没说话，低头点了一支烟，手有点抖。

他老婆又说，你当年一个月几百块，那是三十年前，现在一碗面都要十几块。

你给他1200，是想让他懂事，还是想让他饿死？

老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阳台，看着外面的天。

他说，我明天去郑州。

他老婆没理他，转身进了卧室，关上了门。

老周在阳台站了很久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三个。

第二天，老周没去郑州。

他打电话给我，说，你帮我个忙，你去看看他，别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。

我说，你自己为什么不去？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我怕他问我，为什么现在才来。

我去了郑州，在学校食堂找到他儿子。

他穿着工作服，正在擦桌子，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。

我请他吃饭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说，叔叔，我晚上还有兼职。

我说，就吃顿饭，不耽误。

他点点头，跟我去了校外的小馆子。

他点了最便宜的盖饭，十二块钱。

我问他，钱够用吗？

他低头扒饭，说，够。

我说，你爸让我来看看你。

他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，说，他让你来的？

我说是。

他放下筷子，说，叔叔，你回去告诉他，我下个月开始不要他的钱了。

我问为什么。

他说，我找了份家教，一个月能挣一千五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点亮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
他说，我不想让他觉得，我离了他就活不下去。

我吃完饭，送他回学校。

路上，他突然说，叔叔，你知道吗？

我爸每个月给我1200，但我妈偷偷给我转2000。

我愣了一下，问，你妈？

他点点头，说，她让我别告诉我爸。

我站在学校门口，看着他进去，背影瘦得像根竹竿。

我给老周打电话，说，你儿子不要你的钱了。

老周沉默了很久，说，我知道了。

挂了电话，我又给他老婆打过去。

她接了，我说，你儿子知道你在给他转钱。

她说，我知道他知道。

我说，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周？

她笑了一下，说，告诉他？

他要是知道我给儿子钱，他会觉得自己没面子。

我说，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？

她说，瞒到他自己想明白。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，其实老周不是没钱，他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。

他小时候穷怕了，总觉得钱给多了，孩子会学坏。

我问，那你呢？

她说，我不怕，我只知道，我儿子不能饿着。

后来，老周还是去了郑州。

他没提前说，直接去了学校。

他儿子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叫了一声爸。

老周点点头，说，吃饭了吗？

他儿子说，吃了。

老周说，那陪我吃点。

他们去了校外的小馆子，老周点了几个菜，都是他儿子爱吃的。

吃饭的时候，老周从包里拿出一张卡，放在桌上，说，这里面有三万，你拿着。

他儿子看着那张卡，没动。

老周说，你妈给你的钱，我知道。

他儿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老周说，我不是没钱，我就是……他说了一半，说不下去了。

他儿子把卡推回去，说，爸，我不要你的钱。

我自己能挣。

老周的手停在半空，卡掉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他儿子说，你给我1200，我不怪你。

但你不能一边给我1200，一边觉得我不懂事。

老周看着他，眼睛有点红。

他说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
他儿子说，那是什么意思？

你怕我学坏，怕我花钱大手大脚，但你有没有想过，我在学校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？

小馆子里很吵，但他们这桌很安静。

老周拿起那张卡，手在抖，他说，爸错了。

他儿子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老周又说，爸真的错了。

他儿子低下头，眼泪掉在桌上，他说，爸，我不要你的钱，我只要你相信我。

老周伸出手，想拍拍他的肩，但手停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

他们吃完饭，走出小馆子，天已经黑了。

老周说，我送你回学校。

他儿子说，不用，我自己回去。

老周站在路边，看着儿子走远，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路灯下。

老周给我老婆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静，说，我见到他了。

她说，嗯。

老周说，他不要我的钱。

她说，我知道。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你早就知道了？

她说，我早就知道了。

老周挂了电话，站在路边，点了一支烟。

他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月亮很圆，但他觉得，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。

他把烟摁灭，扔进垃圾桶，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
回到家，他老婆坐在沙发上，看电视。

老周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，说，我以后每个月给他3000。

他老婆没说话，继续看电视。

老周又说，我知道错了。

他老婆还是没说话。

老周站起来，走到卧室，拿出一个盒子，里面是他这些年存的钱。

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，说，这些钱，都给他。

他老婆看了他一眼，说，你自己跟他说。

老周点点头，说，我明天给他打电话。

他老婆终于笑了，说，早该这样了。

老周也笑了，但笑得有点苦。

他说，我就是怕他学坏。

他老婆说，他不会的，他是你儿子。

老周看着茶几上的盒子，突然觉得，这些年，他一直在防着儿子，防着他学坏，防着他花钱，却忘了，他最该防的，是自己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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